2025-10-12 14:14 点击次数:52
秦贵民第一次手抚户口簿时,屋外正有阳光洒进来。他反复摩挲着那张带着墨香的新本子,片刻忘记了掌心的老茧和曾经无处安放的身份。那一瞬,好像这张薄薄纸页,能将一生的漂泊平复下来。从未有过家的实感,也许就在此聚拢了。
在银川市救助站的这些年,秦贵民很少回头复盘过往。时间在他身上像刀痕,他既记不得从哪儿来,也没什么人能叫得出名字。福利院里,和他一样的流浪乞讨者已经有二十六人。有人小声念叨南方口音,有人喜欢靠着楼梯发呆,午后时光弥漫着静谧的苦涩。没有户口,他们只是被生活遗落在城市边缘的名字,一旦生病或者遇事,费用都由救助站一纸纸地垫上去,慢慢压得喘不过气。
三个月前,银川市公安的警官们牵线走进福利院。郭建军第一次和老人们面对面时,发现大多数人有智力或精神缺陷——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少,说得话词不达意。也是在这场走访里,26段断裂的履历浮现纸面:几乎都异地而来,无亲无故、无信息可查。缺失的,不只是一个名字,还是他们与所有权利的连结——没有医保、没有最低生活保障,连生病住院也困难重重。对很多普通人来说,户口是忘了也不紧要的东西,可对他们,无手续、无身份,相当于没有被时代真正接纳过。
警官们会同民政局和救助站,把零碎信息一项项梳理。登记、比对、几轮公示后,终于依据新修订的《宁夏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管理办法》,为福利院的二十六位流浪乞讨者集体办理了户口。其实,这种办理集体户的模式在全国少见,操作需审慎,需要在尊重失踪人员隐私和防范身份冒用间做加法。宁夏的这套办法,在确保身份安全的前提下,成为无户籍人员的融入桥梁,也为其他地区探索了路径。
展开剩余52%那几天,福利院少见地热闹。老人相互打听自己的“新身份”,有人甚至红了眼眶。秦贵民还是没能完全想起往事,他只是频频自语:“以后看病不用求人了。”警官们跟工作人员提起户籍系统登记和入籍公示时,顺口聊到:北京和广州这样超大城市,流浪人员入户难度更高,很多地方还未完全放开政策。而在银川,集体户的窗口带来希望,这让福利院变成了人生再出发的起点。
户口簿发下来的那天,秦贵民的手颤了一下:“活八十多岁,今天才算有个名字。”这句带点孩童口气的话,散尽了老人孤身多年的沉寂。户口对于他们来说,不仅是享受医疗、基本保障的凭证,更是一张归属社会、走进常人生活的船票。一个身份,连着——医保、低保,甚至老年服务、银行开户、婚姻登记、法律维权等环节。隐秘的现实是,中国数百万无户籍者往往因资料缺失、家庭破裂、漂泊多年等各种“失落”而枯坐原地,直到有制度安排替他们弥合裂缝。
福利院的院长无意中提起,几十年来,秦贵民最喜欢站在院墙那棵老槐树下。那些没有户口的日子,老人习惯朝着北方远眺。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也没人追问。如今,每当院里分发药品、医保刷卡,他总主动凑过去出力。生活恢复了一些确定感,也许就是有了身份以后,对未来能多上一道期许。
警方工作人员后来发现,几位集体入户的老人,连签收时指纹都很吃力。他们的手已经很久没用过“个人签名”了。一本小小的户口簿,对于社会而言,也许只是基础管理程序的一环,不过在某些人生阶段,足以将人从冷清的漂泊中拉回温热的生活。
正午时分,福利院食堂里传来老人拉长的哼唱。秦贵民偶尔会向邻座念叨,他小时候家的事情——他说“因为有了你,从此我是‘我’”——这句朴素的话,像是生活悄悄归来的音符,缓缓地落在阳光和尘埃之间。
发布于:上海市